大半个时辰後,异变陡生——一声闷响,炉坯侧面裂开一道缝,像是被人从里头狠狠一击。析心里一沉,手中的木棍几乎握不稳,窑却没有立刻慌张,只是蹲下来,用一根长木棍拨开柴火,仔细看那道裂痕的位置与走向,神情专注得彷佛眼前这道裂痕,藏着什麽重要的线索。他伸手隔着炙热的空气,在裂痕附近感受着温度的差异,又用木棍轻轻敲了敲炉坯另一侧完好的部分,声音清脆,和裂开那侧的沉闷声响截然不同。
「壁厚不均。」他说,「你捏的时候,这一侧比那一侧薄了一截,受热涨得不一样快,薄的地方撑不住,先裂了。」
析盯着那道裂痕,想起自己捏泥时,确实在这个位置分了神,手上的力道轻了些。她没有辩解,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像记下第一锅失败的药一样,又在脑海里反覆回想自己捏泥时的每一个动作,想要找出那个疏忽的瞬间——是阿石那时候问了她一句话,还是她自己想起了村口的争执,分了神?这些细节,她已经记不真切,只能把「分神易致壁厚不均」这件事,郑重地记进心底。
「还有两天。」窑望着天色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「重捏,重乾,只怕来不及阴乾到最好的程度,得想别的法子。」
析望着那块裂开的炉坯,忽然想起阿石说过的话——「要是我早知道这些痕迹,我弟弟是不是就不会死。」此刻她心里浮起的,是同一种急切:若这炉子烧不成,往後多少人的命,还要靠她一锅一锅凭感觉去猜。这个念头让她胸口一阵发紧,几乎喘不过气来,连带着这几日累积的疲惫,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。
那夜,析没有睡。她就着月光,重新揉泥,这一次,她让阿石站在一旁,每捏一圈,便伸手去摸壁厚,两人一起确认四面是否均匀。窑坐在不远处,没有出声催促,只是时不时添一把火,让灶边的光亮不至於暗淡下去,偶尔抬眼望一望析专注的侧脸,眼神里带着几分析未曾察觉的欣慰,彷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初学这门手艺时的模样。夜风吹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,析却丝毫不觉得冷,一心只扑在手里那团渐渐成形的泥上。
天快亮时,第二个炉坯终於成形,比第一个更周正,壁厚也均匀了许多。析捧着它,对着微弱的晨光仔细端详,又让阿石从各个角度帮忙检查,确认没有明显的薄厚差异,两人一寸一寸地摸过整个炉坯的表面,反覆确认了三四遍,才敢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阴乾。
析捧着它,看着东方天色一点点泛白,忽然想起七天前巫婆逼近柴屋的那个夜晚。那时候她以为,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场关於信与不信的争吵;此刻她才明白,这场赌真正的分量,远比她当初想的要重得多——输的不只是窑的名声,是往後这村子里,还有多少个孩子,能不能被人用「一份、两份」这样清清楚楚的量,救回一条命。她望着阿石熬红的双眼,又望向窑布满泥渍与皱纹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——这场仗,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打。
第二个炉坯还没乾透,离最後两天,还有一场真正的考验等在前面。析望着那个尚显湿润的炉坯,心里既忐忑,又怀抱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。她伸手轻轻抚过炉坯尚且湿润的表面,像是在给予它某种无声的鼓励,又像是在为自己打气。天边的晨光越来越亮,新的一天,已经悄然来临,而距离赌约的期限,只剩下最後两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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